# The Technological Society 《技术社会》 是法国哲学家、神学家和社会学家雅克·埃吕尔撰写的一本关于技术主题的书。该书最初于 1954 年以法语出版，1964 年被翻译成英文。 ### 雅克·埃吕尔（Jacques Ellul） **雅克·埃吕尔** （1912年1月6日 - 1994年5月19日）是法国哲学家、社会学家、神学家，著名的基督教无政府主义者。埃吕尔长期担任波尔多大学法学院和经济学院的历史和制度社会学教授。 他最具影响力的著作包括《技术社会》（The Technological Society, 1954)、《宣传：男性态度的形成》 (Propaganda;：The Formation of Men’s Attitudes，1962)、《政治幻觉》(The Political Illusion, 1964)。埃吕尔以辩证的视角探讨技术与人类的关系，始终关注技术对人类的暴政。 #### 复合的思想 埃吕尔19岁时成为无神论者和马克思主义者，22岁时成为基督徒，埃吕尔是一位罕见的复合型人物，既是社会学家，又是神学家，既读卡尔·马克思的著作，也读《圣经》。在马克思主义时期，他是法国共产党员。二战期间，他与法国地下组织一起反抗纳粹对法国的占领。1944年至1947年，他担任波尔多市副市长。 作为一位社会学家，埃吕尔冷静地记录现实，作为一位神学家，埃吕尔在写作中也兼具先知的特质，用一种融合了恐惧、信仰和希望的修辞手法来表达对技术的关注。 #### 写作背景 《技术社会》写作于法国人所谓的“辉煌三十年”（Trente Glorieuses）， 20 世纪中叶经济增长、技术进步、大众文化发展。在那个以太空探索和彩色电视的奇迹为标志的时代，同时也充斥着对核毁灭和冷战的恐惧，《技术社会》触动了那个时代摇摆不定、充满不确定性的情绪。 ## 技术 每当我们看到“技术”（technology or technique）这个词，我们就会自然而然地想到机器。 机器完全依赖于技术，而机器仅代表了技术的一小部分。如果我们要描述当今技术与机器之间的关系，我们不仅可以说机器是某种技术的产物，而且可以说它的社会和经济应用是通过其他技术进步才成为可能的。技术接管了人类的所有活动，而不仅仅是生产活动。 :::warning **定义“技术”一词：** 在我们的技术社会中，技术是指在人类活动的各个领域中，理性地得到、并具有绝对效率的所有方法的总和。 ::: ### 技术与机器 #### 技术帮助机器融入社会 - 机器在19世纪的发展创造了一种非人性的氛围，机器突然闯入了一个从政治、制度和人性角度来看都并不适合接受它的社会；人类不得不尽力忍受机器。技术将机器融入社会，它构建了机器所需的世界，技术在抽象领域所做的，正是机器在劳动领域所做的。人不适应钢铁世界，技术使人适应它。 - 技术所机器应用于迄今为止机器所不涉及的所有领域；我们甚至可以说，技术正是机器本身无法发挥作用的领域的特征。 #### 人与机器 & 人与技术 - 机器仍然是一个外部对象，而人（尽管在他的职业、私人和精神生活中受到它的显著影响）仍然保持独立，他能够在机器之外维护自己的地位；他能够采取相对于机器的立场。 - 但技术渗透到生活的各个领域，包括人类自身，它就不再外在于人，而是成为人本身的本质，与人融为一体，并逐渐将人吸收。 ### 科学与技术 每个人都被教导说，技术是科学的一种应用；更具体地说科学是纯粹的思辨，技术是物质现实与科学公式之间的切入点，表现为实践的产物。这种传统观点完全错误。它只考虑了单一的科学范畴和一段短暂的时期：它只适用于物理科学和十九世纪。 从历史上看，技术先于科学；即使是原始人也熟悉某些技术。然而，技术只有在科学出现之后才开始发展和扩展；技术要进步，必须等待科学。 > > [color=#907bf7]当我们谈论历史科学中的技术时，我们指的是某种准备工作：文本研究、阅读、校勘、古迹研究、批评和注释。这些代表着一系列技术操作，其目的首先在于阐释，其次在于历史综合——这才是真正的科学工作。在这里，技术再次处于首位。 如果没有技术手段，科学就不会进步，技术的定义不局限于科学。科学发现与其在日常生活中的应用之间的时间间隔已逐渐缩短。一旦有了科学发现，人们就开始寻求具体的应用。 ### 技术与组织 :::warning 组织是这样的过程：将适当的任务分配给个人或团体，以便通过协调和结合他们的所有活动，以有效和经济的方式实现商定的目标。 ::: 这导致了经济和行政生活的标准化，不是在遇到困难时依靠灵感、独创性甚至智慧来寻找解决方案的问题，标准化组织更多地依赖于方法和指令，而不是个人。 当今技术最重要的特点是它们不再依赖于体力劳动，而是依赖于组织，依赖于机器的安排。这正是当今技术与以往文明的技术的区别所在。 ### 技术的定义 #### 技术现象 - 技术操作包括按照特定方法为达到特定目的而进行的所有操作。 - 技术现象将先前试探性的、无意识的和自发的事物带入清晰、自愿和理性的概念领域。 - 理性的介入：理性考虑到技术的固定目标——效率，它从其掌握的各种手段中进行选择，以确保获得最有效的、最适合期望目标的手段。因此，手段的多样性简化为一种：最有效的。 - 意识的介入：技术人员试图将新方法应用于传统上依赖于偶然性、实用主义和本能的领域，推动技术迅速而广泛地传播。 - 技术现象是我们这个时代关注的焦点，在各个领域，人们都在寻求最有效的方法。有机械的技巧、有游泳的技巧、有友谊的技巧。 #### 现代技术的分支 如今没有任何东西能逃脱技术的影响，没有哪个领域不是由技术主导的。 - 机械技术 - 智力技术（索引、图书馆） - **经济技术**从属于生产，涵盖从劳动组织到经济计划的各个方面。 - **组织技术**关乎广大民众，不仅适用于规模庞大的商业或工业事务，也适用于国家、行政和警察权力、战争、法律领域。 - **人类技术**从医学、遗传学、宣传到教育等，人本身成为技术的对象。 ## 技术的历史发展 技术活动是人类最原始的活动。它包括狩猎、捕鱼和采集食物的技术；后来又发展出了武器、制衣和建筑的技术。 技术沿着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径演化，这一点尚未得到充分强调。一种是人——制造者——的具体技术，我们习以为常，它提出了我们通常研究的问题。另一种是某种或多或少具有精神秩序的技术，我们称之为魔法。 **魔法** - 魔法是技术的最初表现形式，魔法与其他技术一同发展，作为人类意志的一种表达，旨在获得某种精神秩序的某些结果。 - 为了实现这些结果，人类运用了一系列一旦确立便不会改变的仪式、公式和程序（仪式、面具、转经筒、神秘药物、占卜）。 - 在精神领域，魔法展现出技术的所有特征，它是人与“更高力量”之间的中介，正如其他技术是人与物质之间的中介。技术首先发展为神秘主义，对具体行动不感兴趣。 ### 希腊 希腊人是第一个拥有连贯的科学活动并解放科学思想的人。但随后出现了一种至今仍让历史学家感到震惊的现象：科学与技术几乎完全分离。物质需求遭到蔑视，技术研究被认为不值得用智力去研究，科学的目标不是应用而是沉思。 柏拉图避免与应用妥协，即使是为了推进科学研究。对他来说，只有最抽象的理性运用才是重要的。 #### 原因 在希腊，人们有意识地努力节约资源，并缩小技术的影响范围。没有人试图将科学思想应用于技术，因为科学思想与生命观、智慧观相呼应。希腊人最关心的是平衡、和谐与节制；因此，他们强烈抵制技术中固有的不受约束的力量，并因其潜力而拒绝它。 ### 罗马 罗马一步步走向社会技术的完善，包括民事和军事在内，罗马社会的一切都与罗马法息息相关，无论其形式是公共的还是私人的。 #### 罗马法 - 罗马法律并非抽象思维的成果，而是对具体情况的准确洞察。 - 寻求纯技术因素与人力因素之间的平衡。法律制定了框架，并提供了人们可以用来遵循自身主动性的手段。 - 指向一个明确的目标：社会内部的凝聚力。 #### 物质技术 - 从公元前四世纪到公元前一世纪以及二世纪之后，技术几乎完全停滞——工具和武器不再发展。 - 但从公元前一世纪到一世纪，出现了一次技术复兴。实际需要（在经济、军事和运输方面）通过生产力机械（锻炉、水车、泵、犁、压榨机等）得到满足。 ### 基督教与技术 **基督教时代**（从 4 世纪到 14 世纪的时期）罗马技术在各个领域的崩溃——在组织层面以及城市建设、工业和交通方面。从十世纪到十四世纪发展起来的社会充满活力、团结一致；但它的特点是完全缺乏技术意志。它既是“非资本主义的”，也是“非技术的”。 基督教对技术的阻碍： - 在道德层面，基督教谴责奢侈和金钱，限制经济生活。 - 基督徒对所有人类活动做出的道德判断，技术发展会被质疑是否正义。 **文艺复兴和宗教改革之后的时期**（从十六世纪到十八世纪）除机械领域外，所有领域都显著地缺乏技术。当时，人类对推理、系统化、效率的关注都缺失。 - 每个知识分子都必须成为一位普遍主义者，必须拥有全面的知识。 - 人文主义时代的书籍没有目录，没有章节，没有索引，有时甚至没有页码，是智力技术缺失的特征。一本书呈现为作者的整个自我。 ### 工业革命 **18世纪**技术进步在各个国家、各个人类活动领域突然爆发式增长，这就是工业革命。工业革命这一术语专指机械的发展。 #### 其他技术的发展 - 技术革命意味着一个真正具有自我意识的国家的出现，它对任何不符合其利益的事物都具有自主权。 - 国家力量重组，不再有游手好闲之徒，不再有特权人士，不再有特殊利益集团，每个人都必须按照技术规范服务。 - 法律的大规模系统化，以及对自发性法律来源（例如习惯）的彻底压制。 - 导致了预算规则和财政组织的建立，还导致了度量衡的系统化和道路规划。 :::warning 不是机械变革带来了所有其他变革，事实上在能源开发推动下，机械的广泛发展是在大多数其他技术之后出现的。这些其他技术的出现对于机器的进化是必要的，而机器对社会的影响肯定不比警察组织的影响更大。这场革命并非源于煤炭的开采，而是源于整个文明的态度转变。 ::: 为什么在经历了几个世纪的缓慢发展之后，技术进步却在一个半世纪内突飞猛进？为什么在历史的某个时刻，一些以前看似不可能的事情成为了可能？我们必须承认，我们无法理解最终的原因，我们正处于发明之谜的中心。 #### 原因 - 18 世纪的哲学确实偏爱技术应用，功利而务实。它关注的是减轻人类生活负担，为人类带来更多乐趣，简化劳动。19 世纪科学研究与技术发明之间的联系紧密，科学的大规模应用性会成为现实。 - 人口增长，需求的增长，提供了必要的市场，也提供了必要的人力资源。 - 经济生活的基础必须稳定，这样才能使主要的技术专注于明确的目标。与此同时，环境必须能够承接发生巨大变化，以便技术发明能够被经济吸收，并刺激研究。 - **社会环境的可塑性：社会禁忌的消失和自然社会群体的消失。** - 法国大革命时期宗教和社会禁忌的消失，对大众意识产生影响。 - 捍卫个人权利的主张使自然群体解体。 - 社会群体的解体造成了 19 世纪初人口的大规模流离失所，并导致了现代技术所要求的人口集中。 - 技术意图 清晰的技术意图应运而生。在所有其他文明中都曾有过技术运动，但并没有形成一种大众性的、被清晰理解并有意识地引导整个社会朝着技术方向发展的意图。 - 国家利益：国家发展了政治和工业技术抵抗内外敌人。 - 资产阶级利益：从有意识发展的技术中可以获取利润。 - 群众对技术的接受：19 世纪中叶，马克思在工人眼中重新树立了技术的地位。奴役工人是雇主的错，而不是技术本身的错。技术发展也带来日常生活的便利、工作日缩短、公共交通和医疗的便利住房改善等等。 ## 技术的特征 技术现象是人类历史的常态，那么它现在的面貌是否有什么新意呢？第一种观点认为，现代世界并不比石器时代有更多真正的技术创新。另一种观点认为，我们面临的是一种全新的现象。 :::warning 为了评价现代技术相对于旧技术的变化，我们必须分析的不是技术的内部特征，而是技术在人类社会中的实际状况。 ::: > 让我们做一个非常简单的比较。一枚炮弹的爆炸通常都是一样的。任何五十枚相同口径的炮弹爆炸时，从物理或化学的角度来看，都会显示出大致相同的客观特征。声音、光线和碎片的投射几乎相同。五十次爆炸的内在特征是相同的。但是，如果四十九枚炮弹在某个遥远的地方爆炸，而第五十枚炮弹在士兵中间爆炸，就不能断言结果是相同的。一种包含变化的关系已经建立。要评估这种变化，必须考察的不是爆炸的内在特征，而是它与环境的关系。 > [color=#907bf7] ## 文明中的技术 在我们之前的不同社会中，技术是如何发展的？这些社会在技术方面大多相似，但仅仅说技术受到限制是不够的，我们必须确定这些限制的具体特征。 #### 技术应用于狭窄、有限的领域 - 原始社会本质上是非技术性的，尽管某些生产技术仍然存在，但社会关系、政治行为以及军事和司法生活领域受制于社会自发性，传统上以习俗来表达的法律，不具有任何技术严谨性，不依赖于坚持不懈的技术意志和理性的改进。这些社会的主要特征不是技术，而是宗教上的专注。 - 工业领域亦是如此，社会并非为了满足新的需求而创造新的工具，重点在于运用旧有的手段，并不断扩展、改进和完善，工具的不足需要工人的技能来弥补。人们关注的是使用工具的人，而不是他所使用的工具。 - 人们工作是一种惩罚，而非美德，所以只在生存绝对必要的范围内工作。这种普遍的态度既限制了生产技术，也限制了消费技术。 #### 技术具有地方性 - 社会群体非常强大，对外封闭，物质和精神层面的交流很少，技术传播缓慢。模仿进行得非常缓慢，人类从一个技术阶段过渡到下一个技术阶段非常困难。 - 技术始终植根于特定的文化之中。技术是文明的内在组成部分，文明由众多不同的因素构成——自然因素，如气质、植物、气候、人口；人为因素，如艺术、技术、政治体制等等，技术只是其中之一。从地理上讲，技术不可能传播，因为技术不是某种匿名的商品，而是带有整个文化的印记。 #### 技术的时间特征 - 直到 18 世纪，技术的发展都非常缓慢。技术工作纯粹是实用主义的，探究是经验性的，知识的传播缓慢而微弱。 - 人类并控制着技术的使用和影响，这并非源于人类对技术的适应（如现代），而是源于技术对人类的从属。技术并不构成适应的问题，因为它牢牢地融入了生活和文化的框架中。它的发展如此缓慢，以至于它并没有超越人类自身的缓慢进化。 - 技术与人或多或少处于同一水平，这一事实使得个人可以拒绝技术，并在没有技术的情况下生活。 ### 现代技术特征 #### 技术自动化 - 在技术圈内，公式、方法、机制和组织之间的选择都是自动进行的。人被剥夺了选择的能力，并感到满足。当现代人放弃对技术的掌控，无法亲自做出选择时，技术进步的推进才变得自动化。 - 技术活动会自动地排除一切非技术活动，或将其转化为技术活动。从产量来看产量来看，每一项技术活动都优于每一项非技术活动。 - 政治过去是非技术领域，包含一些似乎靠运气运作的个人品质。然而要获得确定的结果，就必须为这种特别不稳定的游戏制定规则。列宁创立了政治技术，使平庸的政治家通过运用“方法”，也能制定出良好的平均政策。 - 如果规定了一个期望的结果，那么就不可能在基于想象力、个人品质的非技术手段和或技术手段之间做出选择，没有什么可以与技术手段竞争。 #### 技术的自我增强 如今，技术发展已达到如此高度，以至于它几乎无需人类的决定性干预就能发生转变和进步。 - 技术急剧削弱了人类发明的作用，个体在技术进化中的作用越来越不重要，技术不再依靠天才的远见卓识。起决定作用的是为实现飞跃而默默积累的条件（消费者、资本积累、研究机构、生产组织），当所有条件都具备时，只需要极少的人为干预就能取得重大进展。 - 凡与技术相关的事物都会自动增长，这种增长并非经过计算、期望或选择。 - 一旦发现了一种技术程序，它就可以应用于许多领域，而不仅仅是最初发明它的领域。纯粹的机械发现可能会在社会技术领域产生影响。 - 每一项发明都会引发其他领域的技术发明，这一进程永远不会停止，更不会倒退。技术相互结合，可供结合的技术越多，可能的组合就越多。 - 技术在其发展过程中主要提出技术问题，因此这些问题也只能通过更多技术来解决。由于技术的发展会逐渐耗尽自然资源，因此，填补技术快速进步所造成的资源短缺就需要不断增多、不断自动增长的发明。 #### 整体论 - **技术现象涵盖所有单独的技术，构成一个整体。当我们基于证据确定技术现象处处都呈现出本质上相同的特征时，这种技术整体论对我们来说就已经显而易见了。** 正如无线电设备和内燃机等不同事物之间存在着共同的原理一样，办公室的组织结构和飞机的构造也具有某些相同的特征，这种同一性是彻底统一的首要标志，它使得技术现象即使外观千差万别，也能拥有单一的本质。 人们常常否定技术综合体的统一性，以便将希望寄托在其某个分支上。 > 芒福德举了一个典型的例子，将印刷机的宏伟与报纸的恐怖进行了对比。“一边是巨大的印刷机，它是精细表达的奇迹……另一边是报纸本身的内容，记录着最粗俗、最基本的情感状态……那一边是非个人的、合作的、客观的；而这里是主观的、自我的、暴力的、充满仇恨和恐惧的，等等。” > 遗憾的是，芒福德没有想到要问，我们报纸的内容是如何产生的。 > [color=#907bf7] 这种内容并非偶然或某种经济形式的产物。它是精确的心理学和精神分析技术的成果，这些技术是一种通过奉承人类来征服他们的方式。换句话说，新闻内容是一种技术综合体，其明确目的是使人适应机器。 - **技术现象无法被分解成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它具有“质”性，使其具有一元性。** 技术只有一个原则：有效的秩序。技术从不区分道德用途和不道德用途。相反，它倾向于创造一种完全独立的技术道德。希望能够抑制技术的“坏”面，保留“好”面，这是一种完全可以理解的幻想。 #### 各种技术之间的必要联系 > 纺纱机发明后，纱线生产的纱线数量远远超过了织工们可能使用的布匹数量，为了解决这个新问题，又制造出了织布机。 > [color=#907bf7] > 每台新机器都会扰乱生产的平衡，需要在其他操作领域创造一台或多台额外的机器，生产变得越来越复杂。不可能存在一台孤立的机器。即使没有预备机器，也必须有辅助机器。 随着制成品数量的增加，资本、劳动力、生产者和消费者都必须找到合适的资源。三种新技术应运而生：商业技术、工业技术以及运输技术。 工业发展伴随着生产机制的更新，机器盲目地倾泻而出的大量商品时，自由主义体系逐渐崩溃，只有技术性的分配方法才能应对技术性生产方法所带来的问题，分配和消费机制是必要的，生产的商品必须完全符合需求，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 只有**国家**有能力构建新经济技术所必需的机制，掌握经济体制的运作，协调这些繁杂的技术。 #### 技术普遍主义 - 技术在各个国家不断取得进展，其作用范围遍布全世界。所有国家，无论其“文明”程度如何，都倾向于采用相同的技术程序，不同的文明趋于一致。 - 殖民战争为那些拥有全套技术手段的欧洲国家打开了大门。征服国通过军队输出了机器及其组织结构。战败的民族在钦佩与恐惧交织的心态下接受了机器 - 西方列强必须征服西方工业和技术生活所必需的市场，原始民族实际上被现代技术的产品所淹没。 - 消费品之后，随之而来的是生产技术的入侵。 - 船舶、铁路、航空需要各国使用相同的基础设施。 - 技术人员的输出、教育的推广。 > 在部落里，权力属于长者……但现在正在转移牧场主手中。与季节更替和寻找食物相关的神秘仪式，在过去占据了人们的大量时间，现在正趋于失去意义。 > [color=#907bf7] > 每种文化都必须被视为一个整体，特定元素通过技术效应而发生的转变，会在各个领域产生冲击，当今世界所有民族都生活在文化崩塌之中。 - 技术逐渐掌控了文明的一切要素，人类自身被技术所征服，并成为技术的对象。以人为对象的技术因此成为社会的中心，被称为技术文明。 - 生产的必要性渗透到生命的源头，技术控制着生殖，影响着生长，并改变着个体的死亡、生殖、出生、栖息地，所有这些都必须服从于技术效率和系统化。 - 技术成为我们的通用语言，忽略所有个体差异和主观性。人们无需彼此认识或理解，只需了解所涉及的技术，就能完成我们这个时代最重要的事业。 #### 技术自主性 - 技术引发并决定社会、政治和经济变革，技术是所有其他变革的原动力。 - 技术自身的内在必然性具有决定性，具有其特殊的规律和自身的规定性。技术在自我评判中，显然摆脱了人类行为的这一主要障碍。由于它超越了善恶，它无需惧怕任何限制。 - 技术越来越独立于人类而自行发展，这意味着人类越来越不积极地参与技术创造，而技术创造通过先前要素的自动组合，变成了一种命运。由于技术的自主性，现代人既无法选择手段，也无法选择目的。 ## 技术与经济 ### 技术对经济的影响 各种技术，是经济的动力和基础，技术不再仅仅在生产领域发挥作用，分配也在很大程度上受到技术的改变，当今经济生活的任何领域都不能独立于技术发展。甚至更抽象的领域也受到技术进步的主导；例如，价格机制、资本演变、对外贸易、人口迁移、失业等等。 > 约翰·梅纳德·凯恩斯也在他的著作《通论》中表明，技术进步是经济中不可或缺的因素。经济世界不可能一成不变，它不断地被要求发展。尤其是技术进步的重要性，是投资理论的核心。 > [color=#907bf7] > 这些可能性与人类自发的需求无关，而是涉及技术的发现和应用，它们创造新产品来取代旧产品，并刺激对这些产品的需求。只有不断的技术进步才能弥补在已经成熟的经济体中显现出来的衰退原因。 #### 资本与企业的集中 技术手段正变得越来越庞大和昂贵： - 生产所必需的机器数量越来越多，它们运转速度更快，不断改进，并且由于不断的发明进步而频繁更换 - 劳动组织，这意味着需要越来越多、成本越来越高昂的人员 - 巨额非生产性资本的投资（宣传） 如此规模的资本已不再能由个人拥有，经济活动也超出了个人能力的范围，技术进步离不开资本集中，除非出现技术倒退，因此资本的必要集中会催生公司经济或国家经济。 这种集中仅在技术领域才代表着真正的优势： - 在许多生产部门，当从中型企业向大型企业转型时，利润增长会受到抑制，甚至下降。 - 工人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受奴役，消费也经常被强加于人。 ### 经济技术的形成 微观经济学在人的层面上研究经济现象，在此层面上可以应用相对人性化的传统方法，尊重个人决策，但不允许完全应用技术手段，无论是在方法方面还是在行动方面。随着宏观经济学发展出更可靠的技术，微观经济学将失去其存在的意义。 - 技术总是会创造一种秘密社会，一种由其实践者组成的封闭的兄弟会，一个由技术人员组成的贵族阶层，那些有着严肃基础的决策，却呈现出武断而难以理解的法令的面目。经济生活脱离民众的控制。 - 已开发的主要工具包括：统计学、会计程序、数学在经济学中的应用、模型方法以及舆论研究技术，成为社会的一项基本运作。 - 统计工作和所涉及机构的范围之广，非专业人士通常难以理解。 - 所有这些工作并非出于纯粹的科学兴趣，而是面向行动。 - 经济学家掌握的知识技术，通过国家施加这种影响。 - ==建立统计数据的机构成本极高，没有利润就无法维持下去，盈利的一种方式是将统计产品出售给资本主义客户。 #### 经济干预 > 福拉斯蒂（Jean Fourastié）提供了一个绝佳的碎片化社会主义的例子，它并非基于社会主义的动机。他论证（我认为是正确的），随着技术重要性的提高，资本的重要性会降低。“在技术进步时期，资本的工资价值趋于零，而资本的实物产品则不断增加。”显然，问题不在于资本的绝对价值。资本家发现资产价值的贬值与技术进步的发展成正比。 经济问题的中心正在转移，所有权的法律问题已不再重要，争论不再关乎谁拥有生产资料，或谁将获得利润，经济问题的关键已经转移到技术发展的极端点， 真正的争论在于谁将有能力支持、吸收和整合技术进步，并为其发展提供最佳条件。 > [color=#907bf7] > 技术必然与自由经济对立，因为技术的最终目标是效率和理性，而自由主义的最终目标是金钱利润，技术要求自由经济做出无利可图的决策并承担风险（例如，如果在旧机器摊销之前开发出昂贵的新机器，工业家就被迫清算旧机器，否则将面临被市场淘汰的风险）。 然而，对计划经济来说，利润并不是最高价值，只是其计算中的一个要素。计划经济的主要标准是合理性（或效率）：一言以蔽之，就是技术。 **经济计划**代表了国家预先决定一切，并规范一切。国家是技术性集权的首选机构。 - 目标的选择，即为整个经济体系指明方向。预测实现这些目标所需的手段。 - 计划经济或多或少地与“实际”价格和工资息息相关。 - 满足社会需求，实现社会需求与生产之间的平衡。 - 计划一旦被采用为方法，就会不断扩展到新的领域。限制它就等于使方法无法发挥作用——这就像一个人想制造高效的汽车，却拒绝修建足够的道路。 - 在实行计划经济的国家里，需要一套精确而完整的经济理论，政治往往变得技术化。 - 技术与民主对立，就经济规律而言，将人连根拔起无关紧要，要使他们存在于经济需要的地方。 - 计划正在扩展到政治生活的各个领域以及所有国家政权（1951年德国青年计划） ### 经济人 “经济人”（Economic Man）是指理性行事、拥有完美知识、追求个人效用或满足感最大化的理想人，经济人的存在是许多经济模型的假设。经济技术越发展，就越能使“经济人”这一抽象概念成为现实。 - 人的生产和消费部分得到了认可，而其他所有方面则逐渐被抹去。人的这种简化，是在胜利的资产阶级统治下完成的第一次运动。 - 世界分为两个阶级——创造经济并积累其回报的人，以及屈服于经济并生产其财富的人。 - 人类试图在经济领域本身寻找精神满足。 - 对无产阶级来说，结果就是异化，这同样代表着经济对人的控制。 从此以后，不再需要“经济人”的假设，人类的整个生活都已成为经济技术的功能。 ## 技术与国家 ### 国家与技术相互关联 - 私人技术扩展公共领域，国家扩大其权力 - 原子能的研究和生产 - 无线电台 - 技术的应用极其昂贵，私人资本主义导致技术进步放缓。 - 自然共同体已经消失，国家创建新的共同体。 国家通过掌控所有技术领域和工具，必然会成为一个资本主义国家，取代私人资本家。当国家意识到技术的用途，当国家理解技术在各个领域的实用性时，它就会有意识地去占有它们。 ### 对国家的影响 #### 技术原则的确立 我们必须将大型私营企业纳入技术框架，其技术原则与国家原则相同。国家在这方面落后于大型企业，并且被迫效仿大型工商企业，修改和合理化其行政、司法和金融体系。 > 赫兰特·帕斯德迈詹 (Hrant Pasdermaidjan) 在其关于大型组织治理的著作中所提出的观点，所有行政机构——无论是民事还是军事、国家还是工业——都必须基于相同的技术组织原则才能有效运作，如果不遵循这些原则，行政机构就注定会被私营企业超越。 > [color=#907bf7] > 政治家被迫遵循技术人员制定的路线。对于驾驶汽车来说，政权是共和制还是法西斯制并不重要，国家之间真正重要的差异趋于逐渐消失。 **司法技术**意味着官僚机构不能再承担正义的重担，技术人员认为正确的东西都必须变成法律。 #### 新的贵族统治 技术确实会迅速地作用于国家结构，它们颠覆民主，并倾向于创造新的贵族统治，在技术层面上越来越严重地产生了大多数仆人和少数统治者。 技术精英了解自身技术的秘密、接近现代政府权力中心。国家不再建立在“普通公民”的基础上，普通人根本无法洞察技术秘密或政府组织，因此也无法对国家施加任何影响。 ### 对技术的影响 - 私人技术与公共技术的优势相结合，抵消了各自的弊端。 - 国家技术趋向于固定性，而私人技术的活动则弥补了这一缺陷。 - 国家动员所有技术人员和科学家，并对他们设定明确而有限的技术目标。 - 技术在进步过程中不会遇到任何可能的障碍或阻碍，除了自身的力量（似乎是无限的、用之不竭的）之外，它没有遇到任何限制因素。 - 技术的特性使其独立于人类自身，人类不再拥有任何手段来对技术施加影响，无法限制技术，甚至无法引导技术的方向。人们必须用社会性的制约和障碍来对抗技术，但一切社会性的东西都已经被技术改变了其性质。 ## 人类技术 人类作为一个整体，从未像今天这样，在日常劳动中付出如此巨大的努力，人类被卷入了庞大的技术机制之中，如果没有数百万工人（无论是白领还是蓝领）持续和密集的劳动，车轮就不可能转动。 :::warning 新的技术社会借助各种技术，使以前无法忍受的境况变得可以忍受，它并非通过改变人类环境，而是通过对人类自身采取行动。心理学越来越多地被诉诸于实践，人能够忍受饥荒、艰苦的条件以及最不正常的环境；只要他心理上处于兴奋状态，他就能做出高强度而持久的努力。 ::: ### 心理技术 > 田纳西流域管理局（TVA）的研究详细考察了这一现象。TVA最初是一个纯粹的技术性项目，旨在开发水力发电并防止危险的洪水泛滥。政治家、经济学家和社会学家进行了神话建构，如今，TVA已成为美国区域主义的象征，大众崇拜自己创造的宏伟工程。 > [color=#907bf7] 通过心理手段，我们有可能榨干人类的努力，迫使其承受新社会所施加的种种不利因素。技术上唯一重要的就是产出，就是生产力。这是技术法则；只有通过全面调动人类的身心才能获得这种产出，而这意味着要充分利用人类的一切精神力量。 #### 宣传 - 政治理论简化为纲领，纲领简化为口号，将口号简化为图片（直接刺激反射的图像），这种技术已被研究。人们可以系统地努力创造条件反射，要么通过教育（例如在纳粹主义或共产主义统治下），要么基于现有的自发反射（例如，美国在战争宣传中运用色情反射）。 - 工人的阅读材料绝不应导致工作懈怠或反抗或利益中心转移。无论何种体制，此类事情都是不可想象的。文化必须顺应技术并促进生产力。 - 娱乐技巧却填补了人们对于生命意义的空虚感，人们去看电影是为了逃避现实，找到在工作中无法找到的自由。 - 书写反抗的作品没有促使人反抗，反而间接地满足了潜在的革命者，技术化解了少数人的反抗，从而安抚了数百万人的反抗需求。 #### 教育 - 教育方法给孩子灌输社会顺从的观念：必须适应社会，不能损害社会的发展，必须确保孩子长大后以尽可能少的摩擦融入社会。 - 职业指导满足了资本主义经济技术的要求，而非个人的天赋与发展。 ### 人文主义 研究朝着两个方向发展，一方面它致力于使人与技术的利益相一致，从而使技术变得灵活。另一方面，它试图将人性纳入考虑，以防止人被技术压垮，从而成为技术的障碍。 #### 工会 工会主义的实际功能是支持技术进步。它寻求通过客观的产业组织来深刻改变工人的状况，而不受资本主义利润观念的影响。工会继续构成对抗某些人和某些经济倾向的力量，但它们不再代表着对基本结构的革命力量。 #### 闲暇 工人在闲暇时间可以享受个人生活，摆脱社会对其施加的束缚，并重获心理平衡。但如果我们认为把希望寄托在闲暇上，实际上是在逃避。 技术揭示了其本质的效率，在于认识到人具有情感和道德生活，这些会对其物质行为产生重大影响，今天的技术或许尊重人类，因为这样做符合它的利益，也是其正常发展进程的一部分。但我们无法确定未来是否也会如此。 ## 未来 **技术人员的解决方案** - 创造新的技术工具，使其能够在人与新的技术环境之间进行协调。 - 围绕技术时代为人类发现新的目标 一个半世纪前，技术的目标清晰可见，如今却逐渐消失。人类似乎已经忘记了所有辛劳的缘由，仿佛其目标已被抽象化或隐晦化；又仿佛其目标寄托于一个不可预见、日期未定的未来。 **过渡时期** 面对未来的科学奇迹，没有人会问这样一个问题：过渡时期。 从社会、政治、道德和人道角度来看，我们该如何实现这一目标？如何解决诸如失业等巨大的经济问题？我们该如何以及在何处重新安置今天以农业为生、在未来 40 年内被预言的超快速转变中，将完全失去耕种能力的 15 亿人口？ 但追问动机和原因又有何意义？所有这些问题肯定都是某些可怜的知识分子在技术进步面前裹足不前。无论如何，科学家们的态度很明确。技术存在，因为它就是技术。黄金时代将至，因为它终将到来。任何其他答案都是多余的。 > 如果越来越多的人充分意识到技术世界对人类个人和精神生活构成的威胁，并且他们决心通过扰乱这一进化进程来维护自己的自由，那么我的预测将会失效；如果上帝决定干预，人类的自由可能会通过改变历史的方向或人的本性而得到拯救。 > [color=#907bf7] 本研究并未针对所提出的问题提出任何解决方案。只是提出了问题，却未作解答。埃吕尔的确有意避免提供解决方案。原因之一是，这些解决方案必然是理论上的、抽象的，因为它们在现有事实中毫无体现。并非说找不到任何解决方案；埃吕尔只是断言，在当前的社会形势下，解决方案甚至还没有开始，技术必然性体系中也没有任何突破，提出的任何解决方案都可能充满理想主义和幻想。 埃吕尔认为技术社会“没有出口”，人们可以模仿前现代的生活方式，但在日常生活的现实中，回头路已经不存在了。我们只能“生活在技术之中，同时又反对技术”。